我记得贾平凹曾写过一篇散文叫《丑石》,说是丑石,实则不丑,原是美的让人不认得,毕竟天外之物,地球上的人欣赏不了。但我始终不明白了,这块让他和奶奶都脸红的石头究竟美在何处?不能说天文家说这是块陨石,于是所有人都说它是美的吧。我还记得前一时段有人在山上捡了一颗圆不溜秋的石头,当时没把这当回事,后来有人说这可能是一块恐龙蛋化石,于是便不得了,大家马上对这块石头膜拜起来,好象做为龙的传人,对龙蛋不崇拜就是对先祖的不敬似的。后来经鉴定这块石头并非是龙蛋,而不过是一块极普通的石头,于是人便飞快地散了去。
这下我似乎有点悟出点滋味来了,原来美与丑只在人的两张嘴皮上,并不完全在事物的本质上。以前,我每年都要去皖南山区,在淙淙的溪水中,总有一些不知名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河床的底部,好象在等什么,又好象不在等什么。说不定其中的一块有一天会被人拿来崇拜,这只在一瞬间的就可能发生,人都说在树林里待的久了,就可以听见树与树之间的对话,因树每天都在生长,每天都有风不分轻重地掠过,其生命周期象是放慢了的人的一生。而石头呢?倘若石头有生命,它定不会与同类交谈,因为从任何角度来说,石头都是冷漠的,它的身体每天都在缩小,它生出来的每一个棱角都会被同类看做是异类,大家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做代价,拚了命也要将其磨去。同时,一切对生命有用的物质都在消耗着石头的体积,比如水,比如阳光。
但人对石头一向却偏爱有加,为什么?因为石头因为自然的力,可以催生出许多的品质和形状,这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一些人对物的控制欲望。人不象盼望树般地希望石头的生长,并没有谁在乎石头的大小,而偏喜好那些长相怪异,举止张扬的石头,这颇符合人的心理,凡是罕见的必是珍贵的,凡是怪异的心是可造之材。这确乎与人对自己同类的想法相悖。原来人将自己最原始的品质交给了石头,还交给了其它的怪异,金鱼的双眼凸起才算美,狗的脸凹下去才能称乖乖,石头必要带上某种品相,那怕是臆想出的也无妨,那才算是精品,而人若是在外貌或品质上与常人稍有出入,便会被大多者唾弃。由此可以看出,人是喜欢异类的,但不是人本身。
我不知道石头愿不愿意被人放在手心把玩,或放在家中观赏,或夹杂在钢筋水泥中做支撑的材料,或被人拿来敲破别人的头颅。但石头终究是石头,它不会变成其它的物,不管其形状如何,它不会象树般地变成炭,也不会象泥般地变成瓷。就算把它掏空装入炸药,崩开以后仍是石头。石头是无畏的,它的无畏就在于它的精脉是不能改变的,它可以变成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它可以安静地卧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它可以被碾压成粉齑,那怕是一颗漂浮的石尘,它也是挺直的经络。那怕经过再冷的冰冻,再热的灸烤,它也只能爆裂、分解而不会有丝毫的弯曲。
不论处于什么状态下的石头,都是有用的,至少石头自己是这样认为,傲立山巅的巨石体现一种伟岸;匍匐林间的卧石体现一种宁静;深藏地底的岩石体现一种坚韧;醉躺溪流的卵石体现一种优雅;散布田园的碎石体现一种闲适。所有的形状就只是一种形状,既不过于自负又没有妄自菲薄,每块石头都会找到自我存在的真实价值。每一个今天的形状都可以变成明天的另一种形状,它们因太阳而变得温暖,因水流而变得润滑,但它们并不留恋这些,不会将阳光和水份保留,一旦失去所有,它们还会留下自己,因为唯有自己才是最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