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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山庄的绮梦

时间：2009-2-24 20:55:55 类型：情感天地 心情： 心情舒畅

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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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人，总是在醒来后，才流下梦中的眼泪。
                                         ——题记

（一）
    在《玉台新咏》里，他们叫我“焦仲卿妻”，那篇诗文成了流传后世的不朽经典，我

从此与他纠结在一起，生生世世，再也摆脱不开他的印记。
    真是害惨了我，冤家！
    那或许是我一生中做过最蠢的一件事了，但也无需太过羞赧，人年轻的时候总免不了

折腾点蠢事出来，如果从未有过，那只会是因为怯懦，或者，没有赶上时机。
    我应该是聪明的，阿兄学了好久还背不出的诗文，我看过一遍就记住了，但从来不曾

有人为此称赞过我，阿母总是叹着气说：“兰儿，自古福慧难以两全，你是个女子，过于

慧黠，一生都会过得很辛苦。”
    那时，我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因为聪明，到了十六岁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很多东西，

并非是因为成为大家闺秀要具备诸多修为，只是因为无事可做。织素裁衣、琴棋书画，当

对于这些样样精通后，闺房再也关不住我了。明媚的春日令人心浮气躁，我开始寻找一切

机会进入外面那个充满诱惑的世界。
    那个世界如此广袤，广袤到我还没弄清要寻找什么，就已经遗失了自己，“知我者谓

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春溪之畔，他问我：“姑娘，姑娘，是什么让你的忧思不绝如缕？”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我回头望了他一眼，着青衫的少

年，骑白驹而来，细碎的日影在他的黑发上轻轻跳跃，《小雅》中的句子在那一刻突然有

了附丽的实体。
    未待我开口，他竟如同读出了我的心意般，接出了后面的两句：“姑娘，姑娘，毋金

玉尔音，而有遐心。”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我看到自己的眼睛映在他的眼睛

中，波光潋滟。
    女子真的是不应该识字的，那些淫词艳曲就像春天的种子，不知什么时候，便倏地钻

进人心里，发现的时候，它早已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暴戾而嚣张地吸干每一滴心血，直

到你终于枯竭。
    幼时曾有个江湖术士为我批命，他说：“金太利则易折，玉太洁则易碎，金玉入命，

必难久长。”
    冤孽！
    当日一别之后，春溪的水层层漾着在我的心中荡开了。阿母叹着气摇了摇头：“女大

不中留……”经过一段鱼雁传书的日子，媒人上门提亲，我便嫁入他的家。
（二）
    洞房花烛，轻怜密爱，他拿出一对玉玦，我们各持一块，他的刻着“不离不弃”，我

的刻着“莫失莫忘”，鸳鸯帐里，他托起我的下巴细细端详，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说：

“我要为你画一辈子眉。”
    我不以为然地向他撇了撇嘴：“我的眉毛够美，根本不用画。”
    他说：“将来，总是会有疏淡的那一天，那时，就用得着了。”
    他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本是一句感人肺腑的海誓山盟，而我却莫名奇妙感觉到苍凉，很久之后，我才明

白，在死别抑或生离面前，渺小的我们自以为是许下的承诺，是多么苍白无力。
    他叫我“芝兰”，他说我是空谷幽兰，他是玉树临风，我们合在一起，便是芝兰玉

树。我嘻嘻笑着嘲弄他大言不惭，他抢白不过，便狠狠刮着我的小鼻子。那些日子，我们

赋诗猜字、抚琴下棋、观花赏月、饮酒品茗，他带我去狩猎，抱着我斜坐在他的马上，连

公务都耽搁了。那时，我才十七岁，一片天真烂漫，我还不知道怎样做一个妻子。
    他的母亲不喜欢我，她总是说我的眼睛过于流离不羁，她说，我定然是个既悍且妒的

女子，不懂得顺从。她开始张罗着为他置妾了——是东村一个叫做罗敷的女子，据说贤良

淑德。我拂袖而去，他跪着，唯唯诺诺，不敢发一言。
    那一夜，他紧紧抱着我：“芝兰，芝兰，我们该怎么办？”他的眼泪温暖地落在我的

脖颈里，我的心中却一片冰冷。我抽出匕首，他大惊失色：“芝兰，芝兰，你想干什
么！”我望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有些鄙夷地笑了，只一下，七弦琴琴弦俱断。
    我确实是一个既悍且妒的女子，我，偏不顺从，没有人能代替我做决定。
    休书，是我自己写的。
（三）
    那时，我到底太过年轻，逞一时之快，哪里知道轻重。回到娘家之后，我才发现，自

己作为一个难题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我终于懂得，我只是一个女子，必然要仰人鼻息才

能生存下去，我能作的唯一选择，就是将尊严和骄傲出卖给这个人，还是那个人。
    阿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在拒绝了许多媒人之

后，对于太守最小的儿子，我，默许了。
    婚礼前一日，我还是去见了他——在我们初次相识的溪头。他说：“芝兰，你还爱我

吗？芝兰，你都忘记了吗？芝兰……”
    我望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他再也不是当初与我山盟海誓的那个人，但那些誓

言我依然记得清晰。这次生离，我们约定作为死别，我决心做那个抱柱的尾生——不是为

了什么人，只是为了自己所坚持的信仰。
    沿着溪流走下去，是一个很深的池，我跳了下去。水很冷很冷，寒意一直渗到骨头缝

里，我开始后悔、挣扎，当有人将我救起时，我发自内心感到庆幸。
    苏合香熏起来，红罗帐放下来，换上干爽的丝绸衣裳，钻进暖暖的锦被中，我突然觉

得这样就很幸福，我很快睡着了，一宿无梦，再醒来时，迎亲的轿子已经到门前了。
    于是，我，又一次，出嫁了。
    我生了一场大病，我几乎以为自己一定会就这样死掉，但是我到底还是痊愈了。太守

的儿子对我很好，总是亲自喂我吃药，每次都要用嘴唇轻轻试一下温度。我康复后，他也

常常带着我去狩猎，抱着我斜坐在他的马上。我们也一起赋诗猜字、抚琴下棋、观花赏

月、饮酒品茗，有些事，原本我以为只会和他一起做，但换了一个人，原来也并没有太大

的不同，唯一的区别是，我的新夫君，他叫我兰芝。
    我终于渐渐成为一个从容淡定的女子，面对周遭的一切，学会了坚忍。与夫君举案齐

眉、相濡以沫的日子，也不是没有争吵过，但后来不吵了，我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几年

后，又生了一个女儿，我们越来越相安无事。
（四）
    我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后来，听说他终于遵从他母亲的愿望，迎娶了东村那个叫罗

敷的女子。
    我不知道在我投池的那一晚，他是否真的遵守了约定。或许，他像我一样被别人所

救；或许，他曾经在庭树下徘徊过，但终于放弃了；又或许，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做。很

多永远找不到证据的事，只能看你自己选择如何相信，当然，时过境迁后，连如何相信都

毫无意义。
    很多年之后，在一次官府的宴席上，我又见到了他，这时我已经是太守夫人，而他也

升迁做了县令。
    席间，他走到我身边，轻轻问：“芝兰，芝兰，你还好吗？”声音仍然是那么怯懦。

    我低下头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早已不再对他心存怨怼，我只是无话可说。
    我发现他腰间仍然佩着那块玉玦，上面刻着“不离不弃”，而我的那块，刻着“莫失

莫忘”的那块，早已在投池的那一晚，丢掉了。
    我仍然记得初见的那一刻，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袭青衫，骑白驹而来，细碎的日影在

他的黑发上跳跃。如今的他胖了很多，身形臃肿，而我，我也老了。我的眉毛真的疏淡

了，但为我画眉的，却并不是当初的人。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开头的时候，我们都自以为是，但又有几人，真的猜得透结局。
（五）
    不知是谁，将我和他的故事写成了传奇，并且广为流传。或许，人们总是宁可相信传

奇，因为苍白晦暗的人生中，太需要一些慰藉来维系所有信仰，真实与否，那并不重要。

    华山旁的那片树林，从此被叫做相思林，那是传说中我们双双殉情后合葬的地方，那

里成了世间痴儿女凭吊抒怀的圣地。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小女儿也开始喜欢往那里跑了。有次，我不经意看见她在花笺上

写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

往，子宁不来？”我猛然发觉，原来，她也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了。
    有一天，她问我：“阿母，他们说那片树林里葬着一对殉情的恋人，是真的吗？”

    “可能是吧。”我不想做过多的解释，在这个尘世，生存不易，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太多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点点破碎，在一切幻灭之前，就让她保留做梦的权力吧。

    “他们真可怜，不过他们真勇敢，他们死后一定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对不对？”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有些事没有经历过，终究不能感同身受，非要遍体鳞伤、痛彻

肺腑才幡然醒悟，自己不试一下哪里甘心，别人劝说是没有用的。
    “那人死了真的会变成别的东西吗？”她仍然自顾自喋喋不休。
    “会吧。”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可是，身体可以化木化石，那心呢？”她突然问。
    我抖了一下，转过头望着她。
    她眨着与我当年一样波光潋滟又流离不羁的眼睛，扯着我的衣袖追问：“阿母，阿

母，那心呢？”

    按：这是一个在庐江的孔雀山庄，依然清醒的酒后，纯属意淫的故事。
    另，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每次发帖格式都这么怪，要修改好多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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